0

  红卫兵运动起来了。可那时候,那些受资反路线迫害的红卫兵还都忙于自己学校的运动,批斗走资派、批判工作组,倒是一些高干子弟,他们的消息灵通、手眼通天,一搞就是跨地区、跨单位的组织,什么“西城区纠察队”、“东城区纠察队”,还有“海淀区纠察队”。他们要来“纠察”红卫兵。到后来又搞出个什么“全国联合行动委员会”(即“联动”)。这些联动的头头都是高干子弟出身,刘邓搞资反路线的时候,他们都是各学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的头,是跟着工作组的。现在形势变了,刘邓靠边了,有些人的父母也受到了群众的冲击,甚至被打倒了。他们是作为中央文革的对立面出现的保守组织。而在它的背后都是有“重要人物”在支持着的。
  
  就是这些打着老红卫兵旗号的人,他们一式黄军装,配有新自行车甚至军用吉普,煞是威风。他们为了树立自己组织的威信、打击造他们父母反的造反派,就到处抓人、打人,非法拘禁、私设公堂,甚至打人致死,还公然提出了“红色恐怖万岁”这样的反动口号。一些学校,老师、校长都被他们打死了。而且他们还专对着一些知名人士下手,像老舍的死在当时就震动很大。毛主席很尊重老舍,主席去看《龙须沟》时候,我也在场。演出刚结束。主席就站了起来,远远地和老舍招手打招呼。主席经常和老舍谈话,老舍有学问,二十四史他都非常熟悉。主席看到老舍总是很高兴,我看他对老舍的尊重都超过对郭沫若的。主席跟老舍说,康熙是对中华民族有功的,我们现在的国家版图还是康熙定的。老舍听了非常高兴,说这下好了,原先总觉得,满族人杀了那么多的汉人,感到抬不起头来,现在我们可以抬起头了,主席说康熙对中华民族是有功的。大家都挺喜欢的老舍,怎么竟被人不明不白地打得投湖自尽?对老舍的死,江青问过我好几次,是谁把老舍弄死的?她甚至怀疑是周扬余党指使人干的。我们都不相信,认为周扬余党没有这样大的力量。江青说,你们不懂,他们这是要打着红卫兵的旗帜来反文革,别有用心。她让我去查。我总怀疑是叶向真搞的,但谢富治他们也查不出证据来,查了半天,人家推到他老婆胡絜青的身上,说他老婆要和他划清界线。老舍外面挨斗,回家挨骂,找不到温暖,这才自杀了。文革后审问我的时候,来的人根本就不向我提这件事,他们只提斗争王光美、刘少奇,根本不问老舍的冤案。我反过来质问他们老舍是谁弄死的,他们却不给回答。看来他们很清楚,这件事是谁干的。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如李达之死、上官云珠之死、傅雷等人的死。江青专门问过我,上官云珠怎么死的,为什么要那样斗她?江青认识她的丈夫姚克,说他是个老实人。姚克是影片《清宫秘史》的编剧,江青说,关于《清宫秘史》的争论主要是针对对它的评论来的,这跟姚克有什么关系啊?江青还跟我说,凭什么要把盖叫天斗死啊?江华是怎么搞的!我说,这恐怕连江华也管不了的,这些冤案都是些背景非常可疑的人干的。但在文革后,他们却把这些事情统统推在了中央文革头上。他们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证据出来,便放任一些无良作家去编造情节、散布谎言,以欺骗中国人民。
  
  群众很快就把联动的胡作非为反映到中央文革来了,有的来信还是用鲜血写的。总理、江青在中央文革的会议上就命令我去调查处理。我带着解放军战士到他们活动猖獗的地方,像王府井东安市场(那时改名叫东风市场),当时被称为“十里刑场”。到北京第六中学去,去了之后就责令他们把被关押的人都放了,并且收缴了他们使用的凶器。我把收缴的凶器装了几箩筐直接带到了中央文革的会议室给大家看。江青看到这些血淋淋的凶器,头一个反应就说,他们这是想给我们中央文革身上抹黑、栽赃。可陈伯达却在一旁说什么,高尔基、鲁迅都说过,革命总是要伴随着血腥味的,说我有点小资产阶级的味道。为了他这句话,以后我凡是去处理联动的窝点,就都带上他一起去,他看了也觉得看不下去了,后来他反联动比我还积极。北京大兴县发生惨案,开始是我和王力去处理的。我们到了那里的时候,打人、杀人的人听到风声都跑了,找不到人了。还好康生有个孙女,叫张力,在那里当团委书记。张力以前来过钓鱼台,认识王力和我。张力知道是怎么回事,给我们详细地说了乱杀人的过程,那手段是非常残忍的,把被他们指为地富反坏的大人小孩推到坑里就给活埋了。她说这都是联动的人过来布置的,还说有些来的人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了,根本就不像是学生。而且还有警察带他们来的。我马上就给北京市委的马力打电话,要他赶紧出面制止。马力第二天就带人下去,并以北京市委的名义发出通告,任何人都不准杀人,否则以现行反革命论处。
  
  联动的暴行造成了极其严重和恶劣的影响。在一次控诉联动暴行的群众大会上,江青点了周荣鑫、雍文涛、王任重、许明这几个人的名,并当场叫周荣鑫、雍文涛两人在会场上站起来,要他们交代是怎么支持联动的。
  
  许明是国务院的副秘书长兼信访办主任,是孔原的夫人,她的儿子孔丹是联动的一个领头人。许明是个能力很强的女同志,因为当时党中央的信访工作是我管的,而国务院的信访工作是许明在管,所以我和许明的工作接触很多,也很谈得来,相互之间都是很信任的。会后,许明非常紧张。她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孔丹搞的事,具体情况总理都不知道,孔原也不知道的。因为毛主席支持红卫兵,所以周荣鑫和她就给予了支持,主要是为他们弄了些办公的房子、车子和一些经费。对他们那些无法无天的事她并不清楚,也绝没有在背后指使。她还跟我说,总理批评她了,而且批评得很厉害,叫她停职反省。她觉得压力很大,要我救救她,要我去跟江青说说。她在电话里都哭了,我心里是很同情她的,答应她说一定找个机会跟江青说。当天晚上我见到江青时,我向江青汇报了许明的来电,并说许明是总理身边不可缺少的人,她跟我说她也不知道孔丹做的事,我看就让她检讨一下算了。江青也同意,还说见了总理,再跟总理讲讲。可是,就在与我通了电话的第二天,许明自杀了。
  
  我们中央文革开会分析认为,联动的所作所为绝不简单。关锋把联动总结为是资反路线在新形势下的继续,是资反路线走向社会的一个“变种”。王力对“联动”也很愤怒,他拍着桌子骂它是“挂羊头卖狗肉”(意思是挂着毛主席的羊头卖的是刘、邓的狗肉)。我当时说,它绝不是一股革命的力量,而是一股“异己”的力量。
  
  实际上,联动的主要目的是要掌握领导文革运动的权力。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就是这个意思。工作组的时候,他们是支持工作组的,工作组也支持他们。工作组走了,那他们就要由他们出来掌权了。谭力夫讲话的核心就是要掌握领导运动的权力。这些话,他们的老子不敢出来讲,就由谭力夫这些人出来讲了。这和文革的宗旨就完全背道而驰了,文革运动的目的就是要反对正在形成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特权,你现在倒反而要得到更大的特权。如果由他们来领导文革的话,那就是把文革弄成一场更大规模的“反右派”运动了。这点,毛主席是看得很清楚的。谭力夫的讲话当时被有些省市当作“中央文件”一样迅速地印发下去,甚至都印发到了公社的生产队一级。不知情的还以为谭力夫是中央文革的成员,至少是中央委员了,这说明当时他这些观点是受到相当一批干部的支持的。江青提出的“老子革命儿接班”,指的是思想接班。其实也只是个模糊命题,可是连这个他们都不接受。一定的意义上讲,当时对抗中央文革的主力就是这批自称“老红卫兵”的小群体。他们老子不能出来,就叫儿子出来,制造恐怖,扰乱人心。
  
  后来,我们中央文革就直接支持各学校造反的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了红卫兵第三司令部,并在中学也成立了红卫兵代表大会,他们都是听我们中央文革的,我和他们联系得最多,所以被他们叫做“戚大帅”。他们一起来,联动就吃不开了。三司和中学红代会,对付联动很有办法。他们人多,联动在哪里闹事,他们就上去把他们一围,联动说也说不过他们、打也打不过他们,碰到他们就只有赶紧跑。
  
  联动冲砸公安部六七次之多,一些人被抓了起来,更多的则都是被群众扭送到公安部门的。后来,陈士榘把他参加联动的儿子捆着送去公安部。董老也为他儿子参加联动的事主动给毛主席写了检查。毛主席下令,叫江青去把他们全都放了。但主席说了,弄得不好,这些高干子弟将来会给革命造成一场灾难。主席跟江青说了“触詟说赵太后”的典故,随后江青根据主席的指示在军委扩大会议上作了著名的《为人民立新功》的讲话,向老干部讲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道理,希望他们劝说自己的子弟继续革命、别做坏事。主席对历史典故的运用,简直是炉火纯青,而且富有远见。
  
  《触詟说赵太后》是《战国策》中的名篇,主要讲述了战国时代,秦国趁赵国政权交替之机,大举攻赵,并已占领赵国三座城市。赵国形势危急,向齐国求援。齐国一定要赵国太后赵威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去齐国作人质,才肯出兵。赵威后溺爱长安君,执意不肯。强敌压境,赵太后又严历拒谏,不肯派长安君为人质。战国时代,宋、赵等国官制设有左师、右师,为掌实权的执政官。左师触詟因此去面见赵太后,因势利导、以柔克刚,用“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道理,说服赵太后,让她的爱子出质于齐,换取救兵,解除国家危难。(本文摘自戚本禹同志遗作《回忆江青同志》,题目是编者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