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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花朵般名字的女孩,在黑宾馆遭“看守”当众强暴,她是接访“灰色产业链”上被截获的又一个“上访女”。
  
  北京这都市,罩着盛夏通红的夕阳,仿佛散发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从安徽乡下来的上访女孩李蕊蕊,背着小小的包袱,在洒有淡黄光霭的长安街上,茫然四顾。
  
  北京,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展示中国帝王威严的故宫,灿烂的阳光和风筝……21岁的中国农村姑娘李蕊蕊真实的故事,便隐藏在这阳光的阴影里了。
  
  故事发生在2009年夏天———残酷的异乡的夏天。虽然带来的1300元钱硬硬地还在,但下一夜的去处,总得去找,而接下去的结果却是她想象不到的———她被带进河南桐柏县“驻京办”由打手看管的“黑宾馆”,当夜,被看守徐建当众强奸———而她得到的法院判决,是人民币2300.9元的经济赔偿,以及强奸者被判刑8年。
  
  宾馆里当众强暴
  
  从小时候开始,李蕊蕊和弟弟都有点大舌头加口吃,“他们老笑话我”,她回忆说,“老师叫我‘傻蕊’,别的同学也老说我和弟弟,没有人和我玩……一想起这些我就光想哭。”
  
  休学后,李蕊蕊一边帮母亲做饭,一边给当地的教育部门逐级写材料,反映“老师带头笑话我”,在经过了漫长的两年半本地信访之后,她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从没有来过北京的李蕊蕊不知国家信访局在哪,为了省钱,有两三天晚上,她都坐在路灯下面。那时她唯一的想法是“告完状,把材料交到国家信访局就回家。”
  
  8月3日,安徽阜阳驻京办工作人员把李蕊蕊带到北京市丰台区聚源宾馆平房区。聚源宾馆与河南桐柏县“驻京办”有着特殊的“业务关系”。据一些曾在此住过的群众介绍,他们来到北京想向有关部门反映问题,就会被来自老家的工作人员找到,然后被带到这里。河南驻京办负责桐柏县接访工作的刘向阳向警方解释,兄弟单位安徽界首市的接访官员说要把一个女孩在此暂放一下,“因为他们自己租的楼房,带一个女的晚上不方便。”这个位于丰台区马家堡东路23号院内的临时建筑,不足150平方米,被切割成若干个十余平方米的小屋,住了70多名来自各地的上访户,以及7名“看守”。
  
  上访者彭光发与李蕊蕊同一天进聚源宾馆,他是强暴事件的目击证人之一。他被工作人员带到那里,当时就愣了很久———“无法相信这就是宾馆,男女老幼混杂一堂,简直就是一个难民营。”
  
  彭光发记得,李蕊蕊是当天晚上被送来的,“领头的大个看管”将李蕊蕊安排在他自己的上铺。“
  
  “大约凌晨2点多钟,领头看管起身扒在李蕊蕊的床头,接着干脆上了床卧在她身边。又过了一会儿,他用一条白被单盖住了自己和李蕊蕊。后来就听见李蕊蕊拼命挣扎的嘶喊声。”
  
  “大约10多分钟后,领头看管爬了下来。李蕊蕊也起来大喊:”你强奸我,你别跑!‘这时有人拉开灯,李蕊蕊的裤子和内裤都被褪到了膝盖以下,床上隐约可见斑斑血迹,整个屋子像炸了窝,那领头看管却若无其事地说:“谁强奸了,谁强奸了,谁看见了!’”
  
  李蕊蕊后来去派出所报案,是57岁的界首老乡于桂英陪伴的。8月4日清晨,快开饭时,看管照例打开了大铁门放风,彭光发看见李蕊蕊和几个女访民冲了出去,在院子里大喊“强奸”。“大家都响应,李蕊蕊和一个叫刘莎莎的开始砸铁门。”后来,彭光发和几个小伙把可以进出的木门踹开了。其中20余人护着铁证———染血的白床单、白绿条纹的垫褥,走向距离聚源宾馆仅200米的洋桥派出所报案。
  
  当天,北京市丰台区刑侦支队重案一队发出通缉令;8月11日上午,26岁的看守徐建在河南老家桐柏县公安机关自首,后被转往北京市丰台区看守所羁押。
  
  检察院抗诉
  
  2009年11月4日上午9时,北京丰台区检察院对徐建提起公诉,丰台区法院第二法庭不公开审理此案。李蕊蕊在母亲的陪同下,曾亲自到庭要求加重处罚徐建,并提起民事索赔。
  
  37天后,一审判决问世,12月11日上午,北京市丰台区法院的法官用了十分钟,念完了8月初北京聚源宾馆强奸案的判决结果:徐建获刑8年,剥夺政治权利1年。
  
  判决书写道:“今年8月4日凌晨2时许,位于北京市丰台区聚源宾馆———河南省桐柏县驻京信访工作联络处所租用的房间内,徐建在多名人员同居一室的情况下,强行与被害人李蕊蕊发生性关系。”
  
  根据一审判决,徐建只需要向李蕊蕊赔偿2300.9元,没有机构或部门受到追究。
  
  法官宣判后,徐建当庭表示“我要上诉”。
  
  司法文书对事发地聚源宾馆的描述是,“河南省桐柏县驻京信访工作联络处所租用的房间”,并使用“公共场所”一词强调事发时多人在场。中国《刑法》第236条第3款第3项规定,在公共场所当众强奸妇女的,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丰台区法院宣判后,丰台检察院已正式提起抗诉,理由正是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量刑畸轻。此外,李蕊蕊也已就民事部分提出上诉———她曾向徐建提起了共计10.5万余元的民事索赔,包括精神康复治疗费和精神损害赔偿金各5万元。不过,中国现行法律明确规定,刑事附带民事案件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法院在判决中部分支持了李蕊蕊的诉讼请求,判决徐建赔偿交通费457.2元、医疗费1145.4元、就医住宿费504元、误工费194.3元,共计2300.9元。
  
  8月6日,北京市公安局法医精神病学鉴定中心曾对李蕊蕊做过精神鉴定,她被诊断为边缘智力及精神分裂症,被实施违法行为时性自我防卫能力减低。8月7日,是安徽界首市大黄镇政府和派出所的人把李蕊蕊接回家的,他们希望李的家人把她送到界首市精神病院去。
  
  “只是有些口吃,李蕊蕊智力很清楚。”目击证人彭光发说。他印象很深刻,当日在派出所录口供作证时,是李蕊蕊悄悄地问他:“你能联系上记者吗?”
  
  “没法正常生活”
  
  而李蕊蕊父母最苦恼的是,发生在女孩身上的事,成为无法隐藏的秘密。
  
  那还是炎热的8月,前来探访的北京网友,令李蕊蕊母亲担忧。她说,也许过些天能换个地方,要不让女儿去远处打工,要是发生在孩子身上的事传出去,一家人怎么在村里过日子呢?
  
  这个村子不大,夏天的热风,带来丝瓜叶的苦味和远处麦田的清香,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树,树上传来悠长的蝉鸣,夜晚,村子里的天空星星密集,像是全部凑过来听人们说话。这是李蕊蕊家乡的声音和味道,是这片柔软的土地上独有的,她的父母,这一对不识字的普通中国农民,只能在律师委托书上摁下指纹。
  
  这一家人,连出庭路费都凑不够,他们最大的希望,不过是守着三亩半麦田,一家没有门脸的小杂货铺,过日子,养育儿女,终老故乡。
  
  可是村里的家家户户很快都知道了,“没法正常生活,别人都指指点点。我希望能全家都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生活。”
  
  躺在家里养病的日子,李蕊蕊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在她的梦中,可以上学,可以学电脑,可以自己挣钱,“也许我自己存点钱,别人就不会那么看不起我。我真想上学。”到了那一天,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那个噩梦里还压在身上的“坏人”,会消失吗?
  
  太阳把周围的土地照得雪白发亮,沿着这条狭窄的弯弯曲曲的小路,李蕊蕊还不知道自己要漂泊到中国的哪一个角落里去,除了呕吐和噩梦,频频发作的泌尿系统疾病还在折磨她,“尿急尿频,检查有炎症。政府说出钱给我治,但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治,还要全家人都去医院看着我,不准我再上访了。我每天夜里都做噩梦,8点(22点)钟上床,凌晨一两点钟就惊醒了,再也睡不着,就开始着急,担心,害怕。”
  
  12月27日,李蕊蕊的家人还在和当地政府商量着上诉和赔偿款,“看市政府能不能给我们处理,如果不处理,我就上诉,告阜阳驻京办和聚源宾馆。”李蕊蕊不知道,四个月前,说到将来,她表情中掠过多少惊惶,和对某种未知命运的担忧,但在她经过劫难后的苦笑里,依然有少女的生命和世界的某种打动人的东西———她笑起来没有声音,却让人感受到类似俄罗斯人在伏尔加河船夫曲中感受到的东西,大音希声,并不是没有声音,只是不被听见。
  
  ■相关报道
  
  庞大的接访产业链
  
  在国家信访局来访接待办、全国人大常委会来访接待办、最高人民法院人民来访接待办,以及天安门公安分局附近区域,除了聚集上访群众外,还有一个特殊群体———各地来京接访的干部。北京每次举行重大活动前,会形成进京上访与接访两支“大军”。
  
  面对“零上访”、“一票否决”等考核压力,千方百计控制进京上访人员、花钱买“稳定”成为一些地方政府的“非常之举”《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追踪调研中发现,在北京,围绕上访人员的吃、住、行、“抓人”、“看守”、遣送等,明里暗里已形成规模庞大、畸形的“灰色产业链”。
  
  据内部知情者透露,进京接访人员最多时超过1万人,平时每个省驻京接访人员有数十人。一次重大会议召开前,东部沿海某省进京接访人员超过1000人,接访车辆300多部。
  
  记者调研发现,各地方政府驻京工作组除了自己租用房屋或宾馆设置临时劝返分流点,还采取雇佣专业保安公司、社会闲散人员等,由他们提供地点和看护。这些临时劝返分流场所,被上访人员称为“黑监狱”,因为很多人在那里被扣押手机、身份证,被限制人身自由,甚至被虐待和殴打。一份权威部门的调研报告显示,相关省市在京设立临时劝返场所73处,其中地(市)级设立的分流场所57处,占78%.46处为非经营性场所,例如农民的出租屋等;27处为经营的宾馆、旅店、招待所。
  
  河南籍访民M曾经在北京火车南站附近的聚源宾馆和青年宾馆被拘禁过,她说:“青年宾馆1层和聚源宾馆一样,由私人老板承包,老板向当地政府收取费用,城市上访人住一天200元,农村上访人一天100元,吃住都很差,不听话就会挨打。”
  
  中国社科院农村所社会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于建嵘教授认为,“没收身份证”、“打骂拘禁上访者”等一些不规范的接访行为,可能消解执政者试图用信访化解社会矛盾的制度安排,甚至异化成为新的社会冲突制造点。
  
  ———摘自《瞭望》新闻周刊
  
  采写:马金瑜 来源: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