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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春节真冷,无论走进哪户人家,第一件事就是往火盆跟前凑。
  
  浙江西北的山村里,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火盆。火盆的样式和材料各异,有的是四方的木架子中间放一个铁锅,有的是废弃的轮胎中间放一个脸盆,还有的是整个儿用不锈钢打造。无论样式和材料怎样变化,基本的格式是一致的:那就是架子用来搁脚,盆子或锅子用来盛火。
  
  那火不是临时燃起来的火焰,而是蓄着的炭火。现在的农户普遍有两个灶头,一个是煤气灶,还有一个是传统的土灶。土灶燃的是木柴。烧火的时候,人们把多余的炭火锹出来,放进陶罐里储存好,就是冬天取暖用的木炭。
  
  春节拜年的时候,与各路亲戚围炉而坐,有一种特别温馨的感觉。男客们侃侃而谈,从国家大事到昨夜失手打错的那张牌。女客微笑倾听。孩子在人缝里钻进钻出。主人为客人泡上一杯暖手的茶,又把各式零食放在火盆边,让客人们自由取用。
  
  我喜欢盯着火呆看。有时看别人拨火,心里很不满意——自从学到某位高人拨火的技巧,我一直这样拨火:把炭火从四面往中间归拢,让炭火之间自然生成空隙。空气会引燃未红的炭,而整盆炭火依然保持美观的形状。普通人,特别是老方,总是把炭火往四面扒拉,弄得样子狼藉难看不说,中间蓄着的炭还不肯红。
  
  蠢材!
  
  “你有拨火证书的,好了吧?”老方说。嘿嘿。
  
  我最喜欢的一只火盆,是百丈岭老方的大姑姑家的。严格地说,那不能算是火盆,只是墙角落水泥地上一个脸盆大小的坑。可那是多么火热、多么可爱的一个坑啊!
  
  转过九九八十一道弯,把漫山残雪抛在脑后,大姑姑家的平房就在眼前了。走进房子,可以看见码放成一整面墙壁的木柴。另一边是灶。灶上的屋顶已经被烟熏黑了。灶旁的水泥地上,就是那个红艳艳、热力四射的“火坑”。
  
  坑里燃烧着粗大的木柴。从燃过的木柴上掉落下来的、一大块一大块的炭火,在坑底放射出艳丽的红光,看上去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每一张凑到火坑旁的脸立刻就变得红通通的了,每一颗瞳孔里都跳跃着火焰。小猫蜷缩在凳脚边,任由孩子们抚摸。
  
  大姑姑说,别看这样浅浅一个坑,每天要吞掉好几百斤木柴呢。
  
  大姑夫吭哧吭哧地走过来了。我连忙起身给他让坐。他却摇摇头,小心地穿过我和火坑,靠着墙根坐下了。
  
  那里有一个用木板和纸箱搭起来的“宝座”,因为隐在墙角阴影里,之前我一直没有留意。可真是个温暖的角落!还特别安静,不受打扰。坐在那里,对着火苗沉思,我想,我恐怕连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想去了。